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仁:孔子的心性意識

儒學的根基在心性,這由孔子首度提出「仁」做其主張即獲確立。孔子的思想曾經發生過轉折。早年他講學旨在論「禮」;中年則開始進而思索如果人只有接納外在的教化,而沒有內在的深層覺醒,則這些教化將顯得毫無意義,因此他逐漸把這層體會綜合蘊生出「仁」的主張。他在《論語‧八佾》裡說:「人而不仁,如禮何?人而不仁,如樂何?」治禮作樂雖然重要,如果人自身沒有帶著「仁」的覺醒,陶冶都會因流於表面而無益。孔子說的「仁」究竟是指什麼?或許由於意境太高,孔子從來沒有給予正面的答覆,不過,我們由他面對弟子的問答裡,能看出「仁」絕對是一種帶著情感的覺醒,因此能善待自己與他人。譬如《論語‧顏淵》記說:「樊遲問仁,子曰:『愛人』。」同篇還記說:「仲弓問仁,子曰:『出門如見大賓,使民如承大祭,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』」有愛人的能量,莊重對待自己的社會與政治生活,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或不喜歡去做的事,絕不要勞煩他人。顯然,「仁」做為人帶著情感的覺醒,有著自省過後對生命與其生活的敬意。孔子是首先意識到內在,並且給德性的含意經由內在的意識而豐富化的第一人,他說的「仁」已經具有本體的意蘊,然而,其本體卻不能輕易與西洋文化裡的「真理」劃上等號,真理來自「他世」的觀念,意味著超越萬有的最終客觀理型,「仁」做為本體,既超越兼無法超越,無法超越人做為意識本體的主體,沒有人就沒有意識,沒有意識就沒有本體;然而,本體來自於天而超越於人,不因人的意識而存在或不存在,這兩種矛盾的現象並存在覺醒裡,就呈現出「天人合一」的道境。

雖然我們已有體會,卻無法拿典籍來直接引證孔子的這層意思,因為孔子的智慧至廣大盡精微,他不肯拿任何抽象的觀念來思論「仁」,他寧願人拿生命各自去體會,這纔符合本體的實相,因此,子貢曾在《論語‧公冶長》裡說:「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」子貢說的「性」與「天道」都是本體的異辭。然而,人如果領悟本體,會有什麼精神狀態,孔子卻曾經做過幾度解釋,譬如在《論語‧述而》裡說:「子曰:『仁遠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』」孔子表示只要他想掌握本體,發出意念的當頭就能確認本體已存在於身。儒家思想裡的本體或有著西洋哲學裡的冥契主義或神秘主義的含意,對西哲來說,不能拿理性去解釋的都被稱作神秘主義,然而,世上確實有些事無法拿科學主導的理性去解釋,卻並不意味著其不能因體會而洞見,過度擴大這種理性的解釋範疇,只有更擴大世上被歸類做神秘主義的現象,卻不能真實釐清中國傳統的心性議題,相反地,我們更應該重設理性的典範,讓其能闡釋認識本體的人常會產生的冥契經驗。本體本身實不可論,卻可由其效應來看見它的存在,這種效應會呈現出清朗的洞見,對人情世事有著如秤般的了然,因此,孔子會在《論語‧里仁》說:「唯仁者,能好人,能惡人。」這種好惡已經先經過超越好惡的本體的過濾,而後纔發出對人情世事的好惡,因此是帶著情感的公正無私,正如王陽明「四句教」裡說的「無善無惡心之體」與「知善知惡是良知」這兩段話的意思(《傳習錄‧下卷》第一百十一五條)。

已經掌握本體的人,最常見的人格徵象就是對日常生活都能細察其紋理,見微而知著,故而孔子會在《論語‧為政》裡說:「視其所以,觀其所由,察其所安,人焉瘦哉?人焉瘦哉?」如果孔子最喜愛的弟子顏回面對學問就已能「聞一以知十」(《論語‧公冶長》),雖然孔子謙虛自愧不如,然而掌握本體的聖人,想來不只在面對學問,包括學問推溯的人情世事,聞一當能知百吧?

掌握本體的人,會有預知(或稱前知)的能量其實並不奇怪,儘管這不是他生命的重點。孔子的孫子子思子在其《中庸》第二十四章說:「至誠之道,可以前知。」還說:「禍福將至,善,必先知之;不善,必先知之,故至誠如神。」這個「至誠」裡兼夾著本體與體會本體的工夫兩層意思。「至誠」能使人發出如神性般的能量,在事發前就洞見禍福並避免災難,孔子雖然「不語怪力亂神」(《論語‧述而》),然而,本體的覺醒顯然與怪力亂神意境不同,後者是拿昏聵的心智召喚邪能去混亂神性,前者則是拿清明的心智召喚本體去光大神性,孔子曾經看著子路「行行如」(意指剛強勇猛)的樣子,不禁很擔憂地說:「若由也,不得其死然。」(《論語‧先進》)子路後來去做衛國大夫孔悝的蒲邑宰,結果衛國貴族內訌,他挺身護主而果真被絞殺做肉醬,當孔子聽說衛國內亂,就立刻嘆說:「由也,其死矣!」(《史記‧衛康叔世家》)這些事實都指出孔子知人的深度已經超過尋常狀況。當孔子過世,眾弟子思念孔子,竟然把長相很像孔子的有若立為老師,對待他如同孔子般禮敬,然而,後來有若再被這些弟子轟出夫子般的地位,原因竟是弟子相問有若兩個跟孔子有關的問題,內容為孔子曾經在大晴天要出門,命弟子取雨具,結果當真下雨,弟子感覺很驚怪,孔子說《詩經》曾寫道月亮離開陰星就會下雨,然而其後月亮離開陰星都沒有下雨;還有齊國的商瞿年長而無子,商瞿母親替他娶外室,孔子來齊國,商瞿母親請孔子來看看商瞿,孔子看見就說不需憂慮,商瞿四十歲後自然會生五個孩子,後來果真如此。

弟子問有若,孔子為何能如此料事如神?有若無法回答這種問題,引起弟子皆起身不滿,於是有若只好黯然離開孔子曾坐過的位子。這個故事,事見於《史記‧仲尼弟子列傳》。本體的覺醒能引發後世稱謂的「神通」,我們如果不認真思考這個議題,恐怕無法認識孔子的真實面向(包括他象徵與闡發的大道),尤其無法看見孔子重視的人文精神在其間獲得如何的滋養與轉折。畢竟如果孔子說的「仁」僅止於如此,作為殷人貴族後裔的孔子,與其前朝王室的巫祝有什麼區隔呢?重點更在他賦予本體德性的面目,使人掌握本體得要通過德性的嚴格歷練,因此他會在《論語‧雍也》裡說:「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,能近取譬,可謂仁之方也已。」這有兩層意思:首先,自己想立道與達道,立刻就能使他人跟著立道與達道,這固然來自其人格的奇魅,亦與前面說「我欲仁,斯仁至」的意境相通;再者,人想要立道與達道,就得要懷抱著立人與達人的情感來實踐,意即是說有本體的人,會懷抱著眾生的福祉做為立身達世的弘願,這種由生命實感出發,藉著替他人著想來完善個體,就是覺悟本體的具體辦法。孔子這裡說「仁之方」,表示他已經有做工夫的意識了。孔子對本體最精湛的解釋,就是他在《論語‧顏淵》裡說:「克己復禮為仁。」意即拿禮節的具體實踐來收攝精神,就能逐漸領會本體,領會本體要拿出全部身體謹慎在生活裡落實舉止,而不該只是動腦苦思而已,這種說法,就與「禮」重新貫通起來,儒學做為生命實踐的學問,就由這裡開始奠立,因此,認識儒學就得由人格教育紮根,灑掃應對進退,都是學習的細節。


作者:陳復 (節錄自《心學工夫論》引論第二節,台北:洪葉文化公司,2005,頁14─22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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